我妈陈玉兰四十岁那年,跟着镇上人去了广东,从那以后,我们这个家就像少了一块,怎么补都补不齐。
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,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。我爸李建军蹲在门槛上抽烟,一口接一口,抽得屋里全是呛人的烟味。他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像一块被风吹久了的石头。屋里,我妈正把衣服一件件往蛇皮袋里塞,动作快得很,像怕自己一慢下来就走不了了。
“你真要去?”我爸闷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。
我妈头也没抬,“不去,拿什么过日子?”
我那会儿十三岁,刚上初一,脾气正冲,心也最硬。我站在门边,看着她把我小时候穿过的旧棉袄也塞进去,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。
“你走了,我咋办?”我忍不住问。
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淡,“饿不死就行。”
就这四个字,把我一下子顶到墙上了。那时候我真觉得,她不是我妈,她就是个要去发财的陌生女人,顺手把我和我爸扔在这小破镇子里。
她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,打开后,里面有几张压得整整齐齐的零钱,还有一张旧照片。照片是她和我爸年轻时照的,俩人站得规规矩矩,脸上都带着点不太熟练的笑。我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我还以为她会哭,可她没有。
她把照片重新包好,又把钱贴身塞进衣服里,提起蛇皮袋就往外走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门一开,冷风直往屋里灌。她头也没回,脚步倒是快得很。院门外,王阿姨已经在催了,“玉兰,快点,车不等人!”
我爸猛地站起来,像是想追出去,可脚刚抬起来,又慢慢落了回去。最后他只站在门口,眼睁睁看着我妈的背影一点点拐进巷子深处。
那年是2009年。
广东这两个字,在我们这种小地方,听着就像另一个世界。有人说那儿遍地是钱,也有人说那儿遍地是坑。反正不管怎么说,年轻的、能干的、想翻身的,都往南边跑。我妈不年轻了,可她还是去了。
我那时恨她,恨得真真切切。
我盼着她吃亏,盼着她被骗,盼着她哭着回来,最好一分钱都没挣到,最好知道家里离了她也不是活不了。可她这一走,就像被风卷走了一样,真没再回头。
一开始,她还算像个妈。
每个月,家里都会收到一张汇款单,五百、八百,不算多,可对我爸那点工资来说,已经顶用了。我爸拿着那张薄薄的纸,去邮局排队,回来时手里总能多拎一小块猪头肉,或者一瓶最便宜的白酒。他从不说我妈,可一喝醉,就会对着墙上那张结婚照念叨,“你个狠心婆娘,真够狠的。”
家里有了钱,日子确实好过了些。我穿上了像样的球鞋,我爸也从水泥厂出来,在镇上盘了个小五金铺。按理说,这该是好事,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。
别人家开家长会,都是妈去。轮到我,永远是我爸。一个咳嗽起来直弯腰、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,坐在教室后头,听老师说我数学差、脾气冲、上课不听讲,整个人都局促得不行。
同学问我:“你妈呢?”
我说:“在广东打工。”
“那她肯定很厉害吧?”
我笑笑,没接话。厉害?厉害会十几年不回家吗?厉害会每个月就寄那点钱,连句好听话都没有吗?
电话倒是打过几次。刚开始是打到邻居家,后来我爸店里装了座机,再后来我有了手机。她那边永远很吵,机器响,人声乱,她说话也急,像总有一肚子事赶着去忙。
“喂?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我总是答得很短。
“没事就挂了,忙着呢。”
“嘟——”
很多时候,电话还没说两句就断了。我甚至怀疑,她是不是早把我忘了。
有一年我生日,我忍不住给她打电话。我说:“妈,今天我生日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声音还是那样,干巴巴的,“知道了,回头给你打钱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我当时一下子就红了眼,“我想你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她突然急了,“我回去?我回去了,你学费谁出?你爸拿什么开店?”
她一句一句顶过来,把我所有话都堵死了。我站在屋后头,拿着手机,眼泪往下掉,可又觉得特别丢人。
从那以后,我就不怎么给她打电话了。
王阿姨倒是回来过几次。每次一回来,穿得都很时髦,头发烫得卷卷的,手上还戴着亮闪闪的镯子,跟镇上这些人站一块儿,显得特别体面。她一进门,就说广东那边多热闹,多挣钱,说我妈现在是小组长,手底下管着好几个人。
“你妈可不容易,天天加班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她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我爸在旁边陪着笑,给她倒茶。我却总觉得她说话时眼神飘来飘去,不太对劲。可那时候我也没多想,只当是大人们嘴里那点客套话。
后来我考上大学,我们镇上还热闹了一阵。家里摆了几桌酒,亲戚邻居都来了,人人都夸我有出息。只有一个问题,谁都躲不过去——我妈为什么没回来。
“孩子都上大学了,她这个当妈的也该回来看看了吧?”
“是啊,忙也不能忙成这样。”
我爸还是那句老话,“她忙。”
我听着,心里发酸,表面上却装得很平静。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不怎么怪她了,可也谈不上原谅。我只是觉得,这个人离我太远了,远得像个传说。
大学四年,我活得挺拧巴。别人上课、恋爱、逛街,我逃课、打架、喝酒,像是非要把自己弄得一团糟,才算没白受这些年憋屈。有时候辅导员找我谈话,说我聪明,别浪费了。我听完只想笑。
我浪费什么?我从十三岁那年开始,就已经乱了。
毕业后,我没回老家,留在了省城,进了一家广告公司。活儿不轻松,天天加班,客户一遍遍改稿,老板一句句骂人,我就埋头干。人忙起来,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,多少能少一点。
我爸的电话却越来越多。
“小远,啥时候回来一趟?”
“你妈……前阵子又打钱了。”
“你年纪也不小了,找个对象吧。”
我每次都“嗯嗯”应着,听得出来他其实还有话,可我怕他下一句就是让我去找我妈。说真的,我怕。
我怕找到她时,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我认不出来的人。更怕找到的,是一个比我想的还难看的真相。
事情真正变样,是在我爸六十大寿那年。
我提前请了假,买了一堆他爱吃的东西回家。可一进门,我就发现他人瘦了不少,背也驼得更厉害了,咳嗽一阵接一阵,听着就揪心。
席上,亲戚们又开始问老问题。
“玉兰怎么还不回来?”
“都这个年纪了,也该回家了吧。”
我爸端着酒杯,手直抖,还是笑着说:“她忙,她忙。”
那天晚上,他喝得很凶。等人都散了,他拉着我的手,坐在床边,半天才冒出一句,“小远,你去找你妈吧。”
我说:“我不去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圈是红的,“你去吧,爸求你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沉了半天,才说:“她……可能出事了。快一年了,没打钱,也没打电话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整个人都僵了。
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,里面还是那张照片,还有一沓汇款单回执。最后一张,停在一年前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那些恨啊怨啊,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样。剩下的,就只有慌。
第二天,我就去了广东。
我辞了工作,退了房子,把东西一股脑寄回老家。手里只有我爸给的一个旧地址,还有王阿姨儿子的电话。可地址是十几年前的,电话打过去也成了空号。
深圳那么大,人来人往,楼高得吓人。我站在街上,像个没头苍蝇。按着旧地址,我找到了那家叫“宏发”的电子厂,可早就换了主人,门口保安是个老头,问了半天,只摆手说没这人。
“陈玉兰?不认识。”
“十几年前的小组长?”
“十几年前的人,谁还记得。”
我不死心,在厂门口守了好几天,可还是没消息。后来我开始在网上发寻人帖,写她的名字,写她老家的地址,贴上那张泛黄的照片。可帖子发出去就像扔进水里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有人回我“节哀”,有人说“估计早不在了”。我看着那些字,心里一阵阵发冷,却还是不肯停。
后来,我想起王阿姨。
她是我妈唯一的老乡,也是这些年唯一和我们还有点联系的人。可她老家的亲戚说,她早几年就没回去过了,广东那边也联系不上。线索一下就断了。
我在深圳最便宜的城中村租了个小房间,白天四处打听,晚上回去对着电脑发呆。那段日子,我真觉得自己快熬不住了。
就在我准备买票回老家的前一天,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喂,是李远吗?”
是个女声,口音很重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可能,见过你妈妈。你来三和吧,我在那边等你。”
三和。
我听过这个地方。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可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,挂了电话就往那边赶。
我是在一个人才市场门口见到那个女人的。她四十来岁,皮肤黑,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。她说她叫阿萍,是我妈以前的工友。
她一开口,就先叹了口气,“你妈是个好人。”
然后,她慢慢跟我说了些我从不知道的事。
原来,我妈根本不是什么小组长。她跟阿萍当年都在宏发电子厂里打工,年纪大,动作慢,经常被年轻的线头骂。她性子倔,挨了骂也顶嘴,结果工资被扣,活儿被分得更重。
为了多挣点钱,她几乎天天加班。有时候凌晨才回来,早上天没亮又得爬起来。她说得轻描淡写,我听着却心口发紧。
“她把钱全寄回家了,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”阿萍说。
我站在那儿,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。原来,她那些“不耐烦”,那些短得不能再短的电话,不是冷,是累。可我以前哪懂这个。
“那王阿姨呢?”我问。
阿萍撇了撇嘴,“她早跟个香港老板走了,把你妈一个人扔那儿了。”
我愣了愣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。
后来厂子效益不好,我妈年纪大,先被裁了。她做过保姆,扫过街,捡过废品,什么活儿都干过。她不回家,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没脸。
“她说,没挣到钱,回去干啥。”阿萍低声说,“她说,要等你有出息了,她再风风光光地回去。”
我听完,整个人都傻了。
我一直以为她心硬,原来是她把自己逼得太狠了。
阿萍最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。那是一张病床上的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色灰白,身上插着管子。
我看了一眼,脑子一下就空了。
是我妈。
她说,我妈得了很重的病,晚期了。半年前就住进了最便宜的临终关怀医院,还不让人告诉我,怕耽误我工作。
“她把你联系方式都删了,一个人扛着。”阿萍说,“她说,死也要死得离家远点,别给家里添麻烦。”
我当时真是疯了一样,顺着阿萍给的地址冲了过去。
那地方破得很,藏在城中村最深处,外头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有。空气里一股说不出的味道,像药味,又像快散掉的日子。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就躺在最角落的一张病床上,眼睛闭着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十七年了。
我们母子,最后是这样见面的。
我跪在床边,抓住她那只干瘦得像树枝一样的手,喊了一声:“妈。”
她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,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吐出两个字,“小远?”
“是我,妈,是我。”
她望着我,眼里有点湿,可更多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疲惫。
“你怎么……来了?”
“我接你回家。”
她嘴角扯了扯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,“回不去了,太远了。”
她最后还是没跟我回去。
那天下午,她在那间阴冷的小屋里,安安静静走了。临走前,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塞到我手里。
“给你……娶媳妇用……”
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一沓零钱,最大面额也就是五十块,捆得整整齐齐,还带着一股旧纸的味道。总共三万六千八百二十一块五毛。
那是她十几年,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命。
我抱着那个布包,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都站不稳。
我恨了她那么多年,结果到头来才知道,她不是不爱我,她只是把爱藏得太深,藏在汇款单里,藏在那些听起来冷冰冰的话里,藏在这堆发了霉的零钱里。
我把她的骨灰带回了老家。
我爸接过骨灰盒的时候,一夜没说话,只是抱着它坐了一整晚。第二天他跟我说:“葬后山吧,能看见家。”
我照做了。
我妈葬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。碑是我立的,刻得很简单,因为我知道,她这一生太难了,她不想被人看见这些。
办完后事,我没有回省城,也没再折腾什么理想。我留在镇上,接手了我爸那间小五金店。日子平平淡淡,忙起来的时候,倒也没那么多空想。
只是夜深了,我还是会想起她。
想起她提着蛇皮袋出门那天的样子,想起她电话里不耐烦的语气,想起她病床上最后看我的那一眼。以前我总觉得她冷,现在才明白,她只是太苦了,苦得连软话都不会说了。
我爸身体越来越差,咳得也越来越厉害。劝他去医院,他总说没事。可我知道,他那不是没事,是心里撑得太久了。
后来我收拾我妈留下来的东西,其实不多,就几件旧衣服,一个旧钱包,还有那个布包。我把钱一张张摊开,晾干,抚平,最后存进了银行,户头就写陈玉兰。
我想,这才算真正把她留下来了。
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,钱包夹层里掉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,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,没有名字。
我鬼使神差地拨了过去。
电话接通后,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我找陈玉兰。”我说。
那边沉默了好一阵,才问:“你是她儿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她……走了?”
“嗯。”
那人叹了口气,说他叫林建国。
这个名字,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后来他说,自己跟我妈是老乡,也是在外面打工时认识的。两人这些年一直有来往,互相写过信,也互相帮过忙。
他说,我妈其实很早就想回家了。钱被偷过,饿过肚子,也被人骗进过黑厂。最难的时候,她抱着他哭,说自己撑不住了。
“她跟我说,建国,我好累。”
我听着,手都在抖。
“她说她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你。”林建国说,“她让我告诉你,好好活着。”
我挂了电话,一个人走在夜里,风很大,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。我抬头看天,突然就觉得,我妈好像还在看着我。
从那以后,我整个人像慢慢换了个人。
我不再整夜喝酒,也不再逼着自己硬撑。我把小店重新收拾了一遍,学着做饭,学着过日子,给我爸做他爱吃的红烧肉、糖醋鱼,还有我妈以前常做的酸辣土豆丝。味道当然差得远,可我爸每次都吃得很认真。
他说:“有点你妈那个味儿了。”
我知道,他不是在夸我,他是在想她。
一年后,我爸也走了,睡梦里走的,很安静。医生说是心衰,我知道,他是去找我妈了。
我把他们葬在一起,还是后山那棵老槐树下。碑上刻着他们俩的名字,下面还有一句话,是我爸生前特意交代要刻上的——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他这辈子没怎么说过爱,可这几个字,我懂了。
办完这件事,我卖了房子,卖了店,把钱捐了一部分,剩下的带在身边,开始到处走走。我去了很多地方,后来又回过一次广东。
深圳变了,三和没了,那家临终关怀医院也拆了,原地成了个干净漂亮的小公园。人来人往,孩子在笑,老人散步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会真的过去。
我坐在公园长椅上,想起我妈年轻时,是不是也在这里歇过脚,是不是也像我一样,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。
后来我遇见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,她听我说在等妈,愣了愣,又笑着说:“那你可得回去看看她,趁她还在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的妈,早不在了。
再后来,我去了海边,把我妈的存折,还有那张黑白合影,一起烧给了海。
我对着海风说:“妈,爸,我走了。下辈子,别再这么苦了。”
后来我去了另一座城市,找了份普通工作,租了个普通房子,过着最普通的日子。我也结了婚,妻子人很好,不吵不闹,踏实过日子。女儿出生那年,我给她起名叫思兰。
我想,这名字,我妈要是听见了,应该会笑一下吧。
我常跟女儿讲她奶奶的事,讲她奶奶是怎么一个人扛着家,扛着日子,扛着一身苦也没低头。女儿听不太懂,只会抱着我说:“爸爸,我想奶奶了。”
我说:“奶奶也想你。”
很多年后,我接到过一次广东打来的电话。对方说,在处理一批无主遗物时,发现了一个钱包,里面有我的名片,还写着“陈玉兰”几个字。
我当时心都提起来了。
可最后才知道,那不是我妈,是王桂芬。
是王阿姨。
那个后来冒充我妈、把一切搅得乱七八糟的女人。她也死了。至于为什么,怎么回事,已经没人说得清了。
我还去找过阿萍。她说,当年是王桂芬给了她钱,让她演那场戏。她也是走投无路,才答应的。
我没再追究。
说到底,这世上的很多事,本来就没个干净利落的答案。
我妈陈玉兰,那个我恨了半辈子,也想了半辈子的女人,真正葬在哪里,我也不知道。
可没关系。
她活在我心里,活在我给女儿讲的故事里,也活在我终于学会原谅的那一天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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